老龟的葬礼

  一只老龟沿着驼鹿踩出的小路从容缓行,寻找着早餐。一双精灵的小眼睛周围镶着红边,四条坚韧的长腿从胡桃色的龟壳下伸出。他今年145岁,在龟的家族里只能算中年。

  老龟沿着他常走的路溜达着,他很少到距老窝百码之外的地方。与所有沙漠龟一样,他了解自己的家,眷恋它,守卫它。

  老龟的头顶,是一丛丛银灰色的三齿蒿,三齿蒿的上方,是一株株硕大的棉白杨。峡谷底,清澈的水流淌过玫瑰色的沙岩。云端有一只秃鹰侧身滑翔,还有一架小飞机嗡嗡飞过。太阳从峡谷东边的石壁凸起,一百英尺高的石壁被照得红彤彤的,坡上的碎石间点缀着绿油油的刺柏、黑色的灌木、红色的吉利花、紫色的钓金柳、金黄的硬穗苋。这就是海拔 1600 多米高原上的春天,在当今的美国,这里还保留着真正的自然美。

  老龟停下来,扯下一棵草,这年头越来越不容易弄到草了。他的沙漠上来了大批新敌人——一群家养的肉牛。

  他又停下来了,他要好好闻一闻沙滩上的那堆粪便,是谁拉的?像是另一只龟的大便。还是只母的。老龟抬起头,聪敏、古老的眼睛比先前更亮、更警觉了。

  老龟用力地吸口气,并没有发情母龟的香味,倒是有一种气味,像是什么令人作呕而且有毒的东西。那东西没有生命却会动,正从很远的地方向他逼过来。对于老龟的鼻孔和神经来说,那种气味完全是陌生的,不同于他这145年来所闻过的任何气味。

  风向转移,恶臭渐渐散去。他也很快将其忘记。

  他感到地面在隐隐地颤动,跟着是大地晃动。风向又转了回来,他再次闻到不可知的刺鼻恶臭。现在他听到那东西过来了:一阵越来越响的金属撞击声,和那臭味一样怪异。

  老龟伸长脖子往后望去,只看到被母牛扯下的簇簇干草,还有疯长着的一丛丛雀麦杂草。

  异类!一个异己的、无法想象、无法预见的怪物。

  老龟低下头,恐慌不已,朝他的洞穴奔去。他终于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。

  太迟了!

  老龟身后赫然出现一个庞然大物。玻璃眼睛、铁齿钢牙,鼻孔里喷吐着有毒的黑烟。

  他听到那东西发出的呼噜声和狂喜的尖叫:它刮净地面上所有的生物,推出巨大的沟垄,怪物疯狂吼叫,喷吐油烟,咔嚓咔嚓推进,离老龟只剩十英尺了!老龟最后一次朝后一瞥,只看到翻腾的土石巨浪,和怪物弄脏了的半个天空。来不及了——

  老龟把头尾和四肢缩进壳里,土石以万钧之力直压下来。他掉入漆黑的世界。他被活埋了,和希腊神话里的阿特拉斯一样:整个世界都压在他背上。可怕的重量、势不可当的重量……

  在老龟的黑暗世界上边,推土机继续前行,不知道也不在乎它履带下的任何生命。巨大钢铲推起一堆又一堆的石土,在尘烟里,半盲目半清醒地行进,它也是一架巨型机器的一小部分……推土机渐行渐远,引擎的吼叫也逐渐消失。

  老龟走了。生生地被活埋了。压在板结的土层下面。他的墓碑就是那40吨机器的压痕。这个世界里曾经拥有阳光、沙地、沙龟洞穴、牛蛇、蚁蛉、角响尾蛇、太阳蛛和巨鞭蝎,曾经拥有翠绿的麻黄、桔黄的山柳菊、仙人果、甘伯尔橡树和盛开着花的丝兰。现在它们统统消失了,被沙土埋没了。

  从老龟的墓地望去,可以看到距推土机几英里远的地方,来了一台真正的怪兽,它的发动机箱足有 120 英尺宽、7 层楼高,它的钢臂有 22 层楼高,铲斗大得足以装下两节火车车厢,重打一万三千五百吨。这个庞然大物是布赛鲁斯埃瑞公司制造的拉铲挖掘搬运机,世界上最大的机动运土机。

  它的最大行走时速为 99 英尺,确实很慢,不过,歌利亚是个很有耐性的怪物。比它更有耐性的只有乌龟,最长寿的陆生动物。老龟在六英尺深的地下,等待着巨兽的到来。